• 1 乌龟和兔子
    有一只叫做石头的乌龟。它和它的名字一样,慢吞吞的。爬几步,就仔细看看,停一停,再爬几步。需要特别声明的是,石头它不是金钱龟,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受到什么赏识,另外它也不是巴西龟,可以在生态系统中占据优势从而拥有一个庞大的后宫,我的意思是家族后援。总而言之,这只叫石头的中华田园龟是很土很缓慢的。
    后来石头认识了一只叫大爷的兔子。所谓兔子这种生物,石头很不理解为什么它们可以一边喜欢睡觉一边又跑得很快。它当然知道龟兔赛跑的故事里乌龟最终获得了胜利。可是生命不仅仅是一场赛跑那么简单。连它用它乌龟式的数学头脑都可以推断出哪怕自己在大爷睡觉的时候跑了一天,大爷也绝对可以在第二天午夜之前赶上它。
    有些事情就是需要讲点天赋,不服不行。
  • 和尚四则

    2006-12-20

    1众生平等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庙里住着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好养猫,小和尚爱傻笑。
    大佛背后,还住着一只老鼠,每日里听经念佛,颇有些高僧鼠的派头。
    一天,老鼠腹中饥饿,爬上供桌,正觅食间,忽然听得脑后风响,待逃开已是不及,被一爪按倒在桌。回头看是,乃是老和尚所养一花猫。
    老鼠见猫,自然是吓得魂飞魄散,心里大叫“吾命休矣”,面上却强自镇定,脑中费力思索,或是急中生智,忽然灵光一现,当下大叫:“壮士且慢,听我一言!”
    猫性好奇。老鼠如此一说,花猫倒真停了下来,心道:且看这廝有何话说。
    “猫壮士,想你每日听经,以你之聪敏天资,必是有所裨益。你主乃高僧大德,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壮士眉目清秀,想来于佛法是大有心得的。”
    这话听着大是受用,花猫晃晃胡子,暗自得意。
    “佛家有云‘众生平等’,猫与老鼠,俱是众生,则此时相煎何急耶?”
    花猫听得此言,似是有理,于是放之。鼠大喜,逃之夭夭。
    又一日,老鼠出去会友,忽然又闻脑后风响,随即被一爪拍倒于地,抬头看是,乃是一花斑猛虎。
    老鼠不慌不忙,是一番赞誉,跟着又道:“佛曰‘众生平等’……”
    话未说完,老虎一口咬来,但闻骨肉咀嚼之声,不见老鼠丧命之相。待鼠肉咽下,老虎晃晃大头,口吐人言,道:
    “不食者,俱饿死。众生平等者,如此而已。”
     
     
    2帝下江南
    比丘师老僧于山寺。
    恰逢帝下江南,比丘奇而往观之。不日归。
    师曰:“何如?”
    对曰:“无论僧俗,皆伏于地,如礼佛祖。吾未闻帝德如我佛耶。”
    曰:“非因帝之慈悲。”
    比丘疑,曰:“则为何?”
    答曰:“此午门广大如佛门耶!”
     
    3赵州与临济
    比丘不慎落盏于堂上,盏碎。
    老僧闻声而至,见比丘色做喜悦,面南而舞,问:“何耶?”
    比丘对曰:“欲效古之赵州僧,以臀事佛,此乃不破不立也。”
    老僧无以对,旋出殿外。比丘甚自得。
    未几,又见老僧执棍而入,作色曰:“欲效古之德山僧,以棒事弟子,此乃教化也!”当头便打,比丘鼠蹿哀号,覆面而逃。
     
    4大道至简
    比丘读书,日有所得,问老僧曰:“先秦诸子,其文至简,而意几于道,可谓大道至简乎?”
    老僧曰:“不然。”
    问曰:“则何以然?”
    对曰:“先秦无纸,以竹为籍。古之好学者,富于五车之籍,于今不逾书房一隅,此竹籍之漏也。故诸子之至简者,非合与道也,恐为刀笔所累也。”
  • 织雨者之塔

    2006-10-17

      序
      小雨浠浠沥沥,从早上一直下到了晚上。阴沉的天空中垂下的灰色雨幕把白色的衡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街道上依旧有人在走,但不多。港口的船只大抵停航了,在这样一个能见度极差的细雨天里出海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这该死的鬼天气。”哈图骂一声,把探出的脑袋缩进去,然后放下了帐蓬的帘子,走到桌边坐下。

      因为这场雨,诺兰戏班今天停了业。但每天晚上的讲故事活动却照旧进行着,只是地点换成了现在的小帐篷。七个人挤在一个小帐篷里,中间昏黄的烛光把厚重的影子刻在了他们身后的壁上,带着微微的晃动。

      “虽然天气不好,不过我觉得这个地方也满有气氛的。”冰尘维吉眨眨眼睛。作为一个合洛,这样的环境让他感到很亲切。

      “可是霹雳讨厌下雨。”高大的夸父撇撇嘴,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他想起某场倒霉的海难。

      “的确,这样的下雨天让人觉得有些伤感呢。”云影揭开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灰色的雨景,衡玉的天和地在这场雨里被联成了一片。

      “作为戏班的成员,我们都有理由对这场弄砸了我们今天生意的天气不满。”这是吕少卿最后的总结。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绛紫一个人默默对着面前摇弋的烛光发着呆,似乎没听见旁人的话。

      “你怎么了?”琉璃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个事情。”绛紫笑了笑,把目光从蜡烛上移开。

      “嗯?我们有故事听了吗?”河络眨眨眼睛,目光里含着好奇。

      “如果你们不觉得这个故事闷的话,那么我就告诉你们吧……”绛紫对他笑笑,然后开始述说这个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故事。

      1

      大约四年前的夏天吧,那时候我还住在梦沼。

      那时候我刚刚凝聚完成,不大清楚什么是夏天。有一天,从西边来的鱼儿们告诉我说,这里快涨大水了,让我快逃到高的地方去。我知道有些地方夏天是会发大水的,但梦沼这里的情况我不大清楚。我还是听从了劝告。我一路向西,最后到了梦沼边缘的一个小镇子。

      这座小镇是靠着一个小山丘建起来的,房子依着山坡错落有致地排着。镇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山上有一座高塔,孤零零地耸立在雨里,显得有点凄凉。

      因为当时没有钱,所以我住在那里的时候不得不帮那里的旅店做事来弥补我的房钱。那时候的天气也就像现在这样,天空中一直下着小雨,而且是一直在下。雨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然后又到太阳升起,没有间断地一直下着。有时候雨会变得很大,但大多数时候都还是小雨。我所寄居的旅店的老板告诉我说,这几年一直这样,每到这个时候,这个镇子通往梦沼的道路都会被水淹掉。这样的雨恐怕要下几个月才能停下,这样的时候,旅店一般是没有太多生意的,然后又告诉我说,因为接受了我在这里,所以旅店也有些困难,叫我努力干活。我知道他没有骗人,因为连续半个月,这家旅店都没有新的宿客,只有两个不明白情况的客人因为这场雨不得不留在这里。

      但有一天,我见到了一个新的客人。他看起来算不上出众,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衣。修长的身材,黑发很随意地系在脑后,眉目间有些懒懒的,骑着一匹灰色的小毛驴,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狗。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很清脆的响声,他就在这样的响声中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一直到旅店的门口,下驴,然后进店,问我有没有空房间,然后我注意到他脖子上系的紫水晶和腰间的竹笛。

      “有啊。”我说,然后把登记册拿给他,看他那手里的狗放下,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

      张玄。

      张玄在我们这里住了下来。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季节出行。他的样子看起来像个歌行者,那么应该是呆在一个更繁华的地方表演,而不是来这个冷清得看不见几个人的镇子里。他来干什么呢?我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但没有问。

      不过张玄却问起了我,叫什么名字啦,从哪里来啦,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啦,他一边这么问,他的那条小黑狗就在我脚边嗅来嗅去,还一个劲地冲我摇尾巴。它一定是闻出我刚才进厨房带出来的炒菜的味道了。

      “你去过山上那座塔吗?”张玄问我。

      “去过啊,”我说,“可是没进去。那个地方没人去的。”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对山上那座高塔好奇过,曾经在那外面转过一圈,那里看起来很破了,而且人迹罕至,塔顶塌了一半,就散落在周围的空地上。现在我面前的张玄似乎产生了和我同样的好奇,所以我很乐意把我一开始打听到的关于那座塔的事情告诉他。

      这镇上的人谁也记不清楚那塔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了,似乎从所有人的出生开始,塔就一直破在那里了,而且一直没有人想要修它。平时也没有人喜欢去那里,镇上的小孩们都会被他们的父母告诫说,别去那个地方。

      “有人住在那里吗?”张玄又问,但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一点什么。我觉得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有啊。有个女子住在那上面。”尽管有些疑惑,但我还是如实回答了。
      关于住在里面的那个女子,我见过几次,镇上的人也都见过她。那是很漂亮的一个女子,只是脸色总是冰冷的,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衣,浑身上下裹得很严实。据老板说她是几年前才搬过来的,而且一直跟镇上的人没什么交流,整个人也神经兮兮的,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下来买一些吃的用的,然后又回到那座塔里。没人知道她在塔里面干什么,她也不出来工作。有人猜测她大概很有钱,因为她能够什么都不做一直呆在塔里面。但是她穿的衣服向来都很简单,而且也从来没有听说她要修一修那座她在住的塔。她只是一个人住在塔里,不知道干些什么。

      “她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吗?”张玄问,地上的小黑狗也抬起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笑起来,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抱到怀里。

      “我没见过她干过什么事情,”我说,“不过镇上有各种关于她的传闻。”

      “这倒是很好理解。”张玄点点头。

      但是有件事情是众所周知,有凭有据的真事。据说那个女子来了两年之后,忽然有一天,镇上的一个鳏夫对她产生了兴趣,嚷嚷着要娶了她。有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往山上去,估计是去那座塔里见那女子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倒在镇子口的泥坑里,四肢冰冷,发着高烧,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这场病痛把他折磨了两个月,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提出来要娶她了。

      “哎呀,还真是可怜,”张玄说,“你知道那个地方怎么去吗?”

      “你要去吗?”

      “对啊。”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我说,“我觉得那个女子并不是普通人。”

      “我会记得你的话的。”他认真地点点头,但我觉得这个家伙还是会去的。

      我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所以我又继续劝了他好久,可是他似乎一直没听进去。最后我生气了,不再理他,也无视这个家伙无辜的目光。“算了吧,反正又不是跟这家伙很熟,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我这样想着跑进了后院,把他甩在身后。

      2

      结果那天晚上他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我原本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又或者即使是回来,也会好象那个倒霉的鳏夫一样病倒在路边。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又听见了毛驴清脆的蹄声。张玄撑着伞骑在那头被他叫做“花盆子”的灰毛驴身上,依旧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和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一样。蜷在他怀里的小黑狗看见我,兴奋地汪汪叫起来。

      我发现我越发地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家伙。

      在我眼中张玄是个很和蔼的人,神情总是懒散的,脸上经常挂着笑。他经常出去走动,很健谈,也能和孩子们玩得起来,所以不出半个月,几乎整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了。可有的时候他会坐在店里喝茶,看着窗子外面落下的雨滴,长时间的不说话,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他通常会抽出笛子,吹出很悠远的曲调来,那是一种没有哀伤也没有喜悦的,非常缥缈的,如同变幻的烟云一样的调子。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懒散地笑着,像三月的阳光一样,如果有人要他吹笛子,他也不拒绝,可是吹出来的曲子却带着欢喜,仿佛是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从中两只对舞的蝶儿般。

      他似乎是亏对了自己歌行者的职业,因为我从来没看过他在吹奏之后向我们镇上的人要钱。后来我问他,他说是在通平道上赚了一大笔钱,所以暂时不缺钱花。我问他那时候是干了什么,他说是治好了别人的病。于是我惊奇地发现原来他还是一个医生,可我问到具体情况是,他却笑而不答,只是用手把玩着脖子上的紫水晶项链。于是我又觉得他一定是在骗我,因为这个家伙,十句话中总有五句让人找不着边际,至少有三句听起来是明显的大瞎话。

      “你没去那里吗?”我远远地问他。

      “去了啊。”他笑着回答。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店前,下了毛驴。小黑狗从他的怀里蹿出来,又蹭到我的脚边,开始发出呜呜声。我抱起这个爱撒娇的小东西,它在我怀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眯上眼睛。

      “你见到她了?”我继续问。

      “嗯。”他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跺了跺脚上的泥,还有上面沾着的一些草叶。

      “她怎么样?塔上的那个人。”我还是拿不准他是不是又在乱讲话,所以问起了在塔上的那个女子。

      “不大好,她生病了,”他走到桌边坐下说,“给我上一壶茶吧。”

      “早上空着肚子喝茶可不好。”我提醒他,然后又问,“你能治?”

      “那给我来碗阳春面吧,再要碟咸菜,还有茶。”他始终没有放弃,“需要点时间。”

      于是我去厨房给他上东西的时候就在考虑他是否真的是个医生,能够治病,却需要别人提醒他怎么吃饭。我没有再问他,因为他总是把事情说得很明确,只是说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半信半疑而已。

      可是以后的几天我几乎相信他是医生的这个事实了,因为他总是隔一两天就早早出去,快到傍晚才回来。有人看见他往山上去了,大概真的是如他所说,他是个大夫,给那女子治病去的吧。于是大家都很好奇,围着他问东问西,又调笑说他们两个的关系定然是不简单的。张玄也没有辩驳,只是笑笑就过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有时候说得很难听的?”后来我问他。

      “算了吧,谁的嘴巴不是自己的呢,他们怎么说,我又不是非要怎么做。”他嘿嘿地笑起来,然后依旧和所有人都很好。

      但后来这个留言却传得更凶。因为有人看见那个女子从山上下来,到镇上来买东西,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也没有生病的样子。于是所有人都不信张玄那套“治病”的说辞。他于是说那是因为我的功劳,病已经治好了。

      “那你以后还去不去呀?”有人又问他。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可是隔了两天,又有人看见他上山去了。

      “她真的生病了吗?”我后来忍不住也问,“不是说没病了吗?”

      他哦一声,对我笑笑,然后又说了两个字:

      “心病。”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心病是个什么病,只是从他的话听来,那女子好象病得很严重的样子。我看着张玄有点疲惫的样子,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你这么辛苦看病,收到诊金了么?”我问他。

      “我也很想收点。”他无奈地说。

      于是我觉得很奇怪,越发地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

      3

      后来有一天,他上山之后直到很晚才回来。我原本以为他那天晚上不会回来了,因为天黑之后下山是很危险的举动。可是他回来了,坐在旅店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皱起眉头。我想过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好象正在思考什么的样子,所以还是止住了问题。他闷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笛子吹了起来。

      雨在这时候变大了,不再是原先那种一直下下停停,温温软软的小雨。雨点如同豆子一般哗哗地撒下来,打在屋檐上哒哒作响,白亮的雨滴好象一道不断坠落的珠帘一样遮住了门,地上的雨水没过石板路,变成了一条浅浅的小河。

      笛声就是在这样的雨中飘起来的,悠扬地在店里面绕着,我不会形容那调子具体是怎样的,但我这一次确实地从那曲调中听出了苍凉和悲悯。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那首曲子,可我觉得从那天之后,那笛声就一直回荡在我心里。

      张玄吹完笛子,发现我在一边看他。他对我笑了笑,说我有那么好看么?

      “你真的很奇怪,”我说,“不像是个人类。”

      “我的长像有那么抱歉吗?”他有点无辜地对我说。

      “我是说,行为上和别的人不一样啊,我看不见你的动机。”

      “哦?”他好象有点兴趣了。

      “人这种生物,做事情似乎都有他们的动机。他们经常要思考他们做这件事情之后能够得到多少利益,然后才会付诸行动,通常来说,没有利益,或者利益受损的事情是没有人会做的。但是你却不一样。你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经常奔波,最后也没有得到利益,反而增添了许多烦恼,所以我觉得你活得不像个人类。”

      “可是小孩子也不会考虑这么多啊。”他用带笑的眼睛看我。

      “小孩子的思维还不成熟,所以不能当成范例啊。不过这么说的话,你有时候确实像个小孩子。”

      “你把我说得这么年轻,我真是高兴。”他对我露出谦虚的表情,然后问我“你出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我说,然后我发现他好象看清了我的种族,“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少有人类会像这些问题,但魅则经常去想。”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答案呢?”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九州的人类总是在思考怎样获得更多的利益,但是却很少有人去想过人类应该怎样思考和生活。或者说也许他们想过,可他们从来只管自己,而不会关心别人应该怎样去生活和思考才会变得更好。我的这个朋友走遍了九州,只为了告诉别人他对于这个问题的想法。有很多人觉得他是个疯子,不可理喻,可是他还是一直坚持了下去。他说他希望他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好,而他自己也为了这个目标而一直行脚,他管这个叫‘传道’。”

      “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在一个小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他们最后还是觉得他是个疯子,不可理喻。”

      “真有这样的人类吗?”我有点不敢相信,因为这颠覆了我的认识。

      “这是真的。”他肯定的说,“人类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大概因为他的眼神吧,这回我不再半信半疑了。

      “你知道人类的男女之情么?”沉默了一会,他又接上话。

      “不大清楚。但是,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吧?雄性的动物和雌性的动物也会相互喜欢。”

      “那是不一样的。动物之间的爱情是为了繁衍,而有些人爱情是为了相互折腾。明知道双方的感情都锋利如剑,只要碰到一起就会相互之间刺得鲜血淋漓,但他们偏就爱这样,而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互喜欢。”

      我没有说话,心想人类这种东西未免太过复杂,可是又忍不住想要看一看,那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哦,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张玄笑了起来,像一只阴谋得逞的老狐狸。

      4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些天你在上面都干了些什么吧?”我问张玄。

      “我在讲学。”

      “讲学?讲什么?”

      “如何是喜怒哀乐,如何是生老病死。”

      “骗人,怎么没听你跟我讲过?”

      “你不迷。不迷不破,不破不立。这是法不传六耳的道理,你知道么?”

      “不知道。你就不能用简单点的话来说?”

      “若杯中盈水,无则能乘,再添则溢。夫溢者,徒劳耳。”

      “你能说句人话么……”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了我的那位朋友。”

      “那么你也在传道?”

      “不一样。他是无偿援助,我是有偿服务。”

      “这话听起来还挺像个人的。”

      “谢谢。”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撑着伞走在上山的路上。天依旧下着大雨,而且很黑。我骑在毛驴上,张玄在前面牵着驴。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可以在这片黑暗中认清楚道路,而且无论是他还是驼着我的毛驴都走得很稳,在这样的下雨塌天,山路应该很滑才对。他应该是用了某种秘术,因为我感觉到了精神力的拨动。

      张玄所带我见的人,就是那个一直住在塔中的女子。而他的条件,则是让我穿上两层袍子,手里拿着一块奇怪的小木片等在塔外面,然后等他叫我进去的时候我再推开门。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可是我感觉到了那块写满符号的小木片上应该也是有秘术存在的。但我不知道它的用途。

      我们很顺利地来到石塔下。这石塔孤独地耸立在雨中,石壁上生满了青苔,从这里可以看见塔顶半缺的破口,雨从那里落进塔中。

      张玄把毛驴牵到门边,然后转过头看着天空。说话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可是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抬手,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记得,没有听到我的暗号千万别进来,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还有,拿好的给你的东西,千万别丢了。”

      我捏紧了手中的小木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张玄笑笑,眼睛也没看我,直接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了塔中。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声,有些沙沙的,但是很柔和,像是匹柔软的棉布。

      “你来了?”那声音问。

      “来了,”这是张玄的声音,“考虑好了吗?如果让我施术的话你就可以忘掉那段记忆,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知道,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拒绝。”

      “哦?你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想的。但是我拒绝。有些东西我不想忘掉它。”

      “但是你不是很恨那个人吗?如果忘掉的话,就不会那么烦恼了吧?”

      “不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你请回去吧。这么多天承蒙照顾。”

      “可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再见到那个人的话,你会怎么办?”

      张玄的问题似乎难住了塔中的女子,因为之后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听见从塔中传来声音。一道雷声忽然从半空中炸响,把我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的一送,小木片就这样掉了下去,但还好我眼疾手快把它接住了。

      “谁在外面?”那个女子似乎马上有所察觉,“出来!”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出去,可张玄的话这时候在我的脑袋里面响了起来。我最后还是决定不动。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又过一会,张玄开口了。

      “大概会杀了他吧。”那女子淡淡地说。一道惊雷跟着在我头顶炸响,但这回我捏紧了木片。

      “是这样的吗?那么你还真应该见一个人。”张玄的声音末了,从塔里传来三下掌声。

      那是我和他约定的暗号,他叫我进去。那一瞬间我似乎有些犹豫,但我还是跳下驴子,推开了石塔的大门。

      在那一瞬间天空中现出的闪电让我看清了自己开门之后在塔中拉出的影子,跟着又是一道惊雷滚过,一股强烈的寒意朝我扑来,让我打了个冷战。塔里面和黑,但是在电光照出来的一瞬间我还是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就在我对面,美丽苍白的,眼中透着复杂的涵义。她原先是坐着的,但看见我之后几乎要站起来,最终似乎又忍住了。

      我忽然发现尽管塔顶破了那么大一个洞,可是塔里面居然一滴水都没有,好象那些雨点完全避开了这塔,专门落到别处去一样。电光又一次闪现,这一次我看见了她后面的墙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古老又神秘的,我感觉到了它们的力量正在塔中旋转着向上,由塔顶的缺口一直冲向天宇。

      我震惊于这古老又强大的力量,然后忽然感觉到有道锐利的目光正看着自己。我低下头,发现是那个女子,她正死死的盯着我,似乎浑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回来的?”她问我,语气里压抑不住激动,“我……”

      她说到一半哽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我认识她么?我不清楚,但我现在不敢轻易说话。

      “我……等了你那么久啊,”那女子喃喃着,然后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向一把尖锐的锥子一下刺进了我的耳朵:

      “我等了你那么久啊!”

      彻骨的寒意又一次袭来,瞬间把我包围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寒冷啊,似乎只一刹那就能够从你的皮肤一直刺进骨髓里,好象连浑身的血液也要冻住,时间在那一刻好象停止了,所留下的只有那仿佛永恒似的,可怕的,带着深深恨意的寒冷。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但我似乎估计错误了。那可怕的寒冷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退去,然后我又听见那个女子的声音,低低地呢喃着。

      “等了你那么久啊……”她颓然地坐倒在地,然后趴在地上,像个孩子那样大声哭泣起来。而一直坐在旁边的张玄这时候才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轻身安慰。

      “你不会懂的!我杀了他!”那个女人哭得满脸泪痕,冲着他大吼。

      然后我看见张玄笑了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真的?”她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哭泣。

      “真的,你看。”张玄指向我,那个女子的目光也顺着他的手指向我看了过来。可我觉得她完全没有看见我,就好象我所在的位置是空无一人的,她的目光也根本没有焦点。

      “真的……呵……呵呵……”那女子有点傻傻地笑起来。

      张玄也跟着微笑了,他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说,“好了,现在你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离开,而我呢,就先走一步吧。”

      他说着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用手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我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也转过身,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那座石塔。
      5
      “你做了什么?”我问他,在塔中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只是一点小把戏而已。我让她一开始看不见你,然后又叫你出现,以为你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跟着乘她生气的时候令她觉得她已经把那个人杀死了。她从一开始就没看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我的法术要成功的话,又离不开你这个媒介。所以说起来,你真是帮了好大的忙。”
      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个家伙算计了。
      我们连夜下了山,然后安全地回到旅馆。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大家都感到很惊奇,也很高兴,毕竟许久没有看见太阳,而且连续下上几个月的雨也总让人受不了。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雨季会提前结束,就好象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几年前雨季会忽然开始一样,但是所有人都很高兴,这是毋须质疑的。
      我直觉地认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和这里的雨季有关系,可我又得不到证明,于是我去问张玄。结果这次他很爽快地告诉了我那座塔的来历。
      那座叫“织雨者之塔”的地方能够让那些心境无法平和的人平静下来,但是作为代价,塔中的术法会改变这附近的天气造成降雨。而那个女子这几年一直依靠这座塔来保持心灵的平静,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这几年每个夏天的雨都下个不停。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不知道啊。”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张玄摇摇头,“不过我觉得她是个好人。”
      “为什么?”
      “你感觉到她的法力了吧?”他问我,这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那恶梦般的寒冷。
      我点点头。
      “她是一个暗月的秘术师。暗月代表什么东西,你应该知道吧?”
      “憎恨?”
      “没错,所以暗月的秘术大都是很可怕的东西,而修习这些术法的人一旦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会有可怕的灾难。你已经感觉到了吧,那个人有多强的法力,如果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话,那会很恐怖的。因为心结没有办法解开,又怕自己酿成大错,所以她宁愿委屈自己躲进塔中。而我则是过去帮她解开这个心结。”
      “可你怎么知道塔的事情?”
      “你知道那座塔是谁建造的吗?”
      我摇摇头。
      “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朋友,还记得吗?那座塔是他建的。所以我才知道得那么清楚。”
      “你的朋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你也做了件好事。”
      “我跟那家伙可不同,我是受人所托,现在要赶去拿报酬呢。”
      “你果然是个人类。”
      “谢谢夸奖。”
      尾声
      “后来我也离开了小镇,回到梦沼,过了一段时间,碰见了班主,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绛紫看着摇动的烛火,用淡然的语气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绛紫姐,你说的那个人,现在还在么?”说话的是云影。
      “应该还在吧,说不定以后会遇到呢。”绛紫笑了起来,看了看门帘外的行人,好象那个记忆中的影子真的会从外面经过似的。
      “还有一个地方我不大清楚,”河络维吉抓抓下巴,“他为什么要让你装一个男人呢?那镇上的男人多的是吧?”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结果他说,除了我之外,别人根本没有办法抵抗那股寒气。而且就算是我,也危险得很。然后我问他如果我当时死了怎么办?他说没关系,反正魅在身体被破坏之后还可以再活着,只要以后把身体修补好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进来一阵清脆的蹄声,绛紫猛地转头,却发现外面除了雨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可真是一个混蛋。”冰尘维吉哼了一声说。
      “事实上,我也是那么认为的。”
      尽管后来大家都说没听见,可是绛紫觉得当时确实听见了,并且听得很清楚。
      所以说人啊,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END)

  • 写在无法可写时


    之所以用这个题目,是因为在主编大人催稿的时候,感觉真的无法可写了。就好象已经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灵感和笔力挥霍一空,所以下笔的时候总是感觉虚虚的,肚子没有东西可以往外掏。所以说这是个无法可写时。

    但说到这个无法可写时,我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个月的《书屋》杂志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叫《萨米亚特:见证自由的文学》,说到上个实际60年代末,在苏联控制下的捷克文学家们处于“文学为政治服务”的国家政策下的状况。大量的信仰自由创作的作者们被禁止发表作品。但这并没能阻止那些骨子里热爱自由的作者们放弃写作,他们在被禁的这段时间里坚持私下交流,他们自己把作品印出来,装订成册子,在小团体和爱好者范围内流传,这种文学被称为“萨米亚特”。

    我在这里举这个故事并非是想借它来鼓励自己继续为写作奉献。事实上我所信仰的写作是自然的,当你想表达的时候你才表达,你有东西闷在心里,无法抑制,必须要以呐喊抒发,于是你呐喊,你拿你笔,然后你胸怀蕴涵着的汹涌的情绪会化做文字,由笔墨从你的手中倾泻而出,这些的写作才是最自然的。而且我认为人类是需要这样的自由的。

    有一个比较隽永的话题是:文学是为了什么。上当代文学史的时候我们老师让我们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记得当时她还说了另外一句话:文学一旦搀杂了别的东西就不再是纯净的文学了。我当时就想,那么纯净的文学是什么呢?难道我们的素材不都是一些非文学的东西吗?比如说李白的静夜思,基本上来自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但是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被李白一通笔墨,就变成了文学现象。所以文学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没有的,它是建立在很多乱七八糟东西上面的复合体。所以我觉得文学这个东西无所谓纯洁,那些所谓的纯洁的文学,我以为,它们仅仅是“自由”的。

    自由这个概念很大,而且文学的自由和自由的文学又不能混为一谈。

    自由的文学,是狭隘的,相对的,当你看它的时候你也许体会不到它的自由(而只是觉得它很散漫)。这个很好理解,因为下笔必有文字,文学只要出现,必然就被文字所束缚,这就好比弹古筝必须被五音束缚,一段音乐和一段文字只能表达有限的思想,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做到五音俱全。所以那些充满自由的文学看上去好象总是随意的,散漫的,混乱的及不知所云的,好比上实际九十年代初我们国家的诗潮,各种各样的现代诗社像雨后春笋般地在校园里冒出头来,然而又很快的消逝无踪了。因为这些诗大都太自我,太混杂,太不知所云了。即使是写得非常非常好的,看起来也是晦涩难懂的,这里面有个很杰出的代表:海子。事实上现代诗歌讲究的三美在他的一些作品里总是体现得见仁见智,读他的诗必然让人左思右想,往往还得不到结果。这样的文学放入通俗市场,大约是没有前途的:生活紧张急功近利的现代人没几个愿意为一篇莫名其妙的东西浪费大量时间之后还毫无结果。

    但文学的自由需要包容这种自由的文学,就好象它包容通俗文学或者高雅文学或者现代后现代文学一样。文学这种东西,是世界的种子根植于人心之后开出的花朵,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人,所以花朵也会有无数种,这是一个在自然条件下有必然性的东西,也就是自然规律。如果强行扭转这种状况,那么无论如何灿烂的花朵都会因为整齐划一而让人麻木,最终变得灰暗无光,之后连人心也会变得贫瘠起来,这些东西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证明。于是有萨米亚特,有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在废纸上写就的连名字都不敢署上的诗歌,这种在空虚和沉寂中发出的呐喊往往是最为震撼人心的东西,这就是文学付出高昂的代价之后所得到的珍贵报酬。

    而这种自由的基础,往往是思想上的独立和自由,尽管这自由未必是高效的,但从长远来说它却是极有价值的。游牧民族往往能够击败那些驻守在土地上的农耕民族,但是他们的文化很少有能够经过前百年的时间淘洗还留存下来的;尽管斯巴达人战胜了雅典人,可是历史书上满满写着的都是雅典人的文化科学和历史,这些辉煌的成就中未见有斯巴达的片瓦只言。

    在我的认识中,雅典城的议会制度,是在阶级产生以后最早一个体现平等自由之人权的制度了。据说平民阶层的崛起是在雅典的航海业大力发展之后,水手成为一种受人尊敬的职业之后的。当时的贵族之所以受人尊敬,其中一个因素在于只有他们能够装备起重甲成为重步兵保卫城邦,所以后来一切铁匠也加入了这个行业,而普通的平民往往卖不起这些昂贵的装备。而雅典航海业的发展则产生了大量的划手(那时候还没有帆船),这些划手大多来自平民,在战争中他们参加海战,成为保卫城邦的一股重要力量(希腊和波斯的第一场大战,海军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种地位体现到政治上之后,就成了议会。但比较可悲的是,这样的人权和自由的起因,并非是有人预见到了这些自由对于社会的长远价值。而令人感到庆幸的是,自由毕竟是人类的天性。

    尽管奴隶终究会成为奴隶,崇高的自由有时候也未必崇高,但当安全感缺乏到某个低程度时候自由所产生的缺失所带来的对自由的渴望的最终爆发却是勿庸置疑的真实,上个世纪中叶的民主主义革命大潮至今令人印象深刻,但它的破坏力同样是巨大的。

    自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这一百五十年时间,我们所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在经历着一场巨大的思想变革。我们可以自豪的说我们推翻了三座大山的压迫,但是我们在挣脱捆绑住我们民族的枷锁的同时,我们所击碎的还有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许多东西。数千年来一直没有一个大一统的信仰的国家,在有朝一日全部都聚集在红旗下,这是一件何等奇迹,又何等可怕的事情。西学东渐所传入的科学主义思想把一切有神论的东西全都打破了,甚至于,按照这种观点下去,我们连孔庙也不用再去参拜,因为唯物主义观点下人死之后只是白骨而已。千年的儒家道统被打破之后,四万万同胞,乃至于现今的十多亿同胞的精神世界何去何从,这个问题用一百年时间不能完全解决,而一个没有信仰,没有精神归属的社会,又将会是一个何等可怕的社会。

    说到这里,忽然发现我已经离题万里,并且无法再离下去了,因为这已经涉及到了政治。而关于政治,根据“勿谈国是”的四字箴言,同样是无法可写的。

    也许我应该回归正题,去解决一下我应该写什么这个问题。然而在书市上看到的当代文学却充满了令我厌恶的时代气息,在这样一个充满下半身和钞票的文学市场上我并不愿意找到我的归属,所以我的现状,以及将来恐怕还是无法可写的,可我又总是要写些什么,来应付一下我的主编。

    是以写在无法可写时。

  • 事关淳朴

    2006-09-05

    去天池的时候组了一个小团,听导游说,哈萨克人原先是很淳朴的:如果有远到而来的客人,他们会以最隆重的方式,也就是传说中的烤全羊来招待他。这一切都是免费的,因为他们把这些客人视为好运到来的征兆。继而又说,现在旅游区的哈萨克人可没有那么淳朴了,他们要钱。

    这让我想在伊犁去那拉提草原旅游时的另一件事。当时和我们一起旅游的某人抱了一个哈萨克小孩的小羊照相,后来那个小孩跟她要钱。要的不多,也就一元人民币。然而同行的却感觉非常不快,抱怨着“他们怎么这样”。

    当时我没说出口,但其实我真的想去反问:他们为什么不能这样?一块钱,这样的价格我觉得并不是坐地起价。事实上去野生动物园或者别的什么旅游区玩过的都知道,要想跟那些拔了牙的老虎或者别的什么动物照相基本都要两位数。

    也许他们觉得这一块钱不合理也并不厚道吧?这就好比在大街上看见宠物狗,觉得很可爱,过去抱一抱,这是不需要收钱的。然而我以为这并不一样。旅游者总是对当地一些特产抱持并不算弱的好奇心,如果我们把一只无助的小羊羔放在旅游区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告诉他们摸它和抱它是免费的,那么恐怕不出一月这只羊就会被无数温柔的魔爪覆抚成秃毛。这并非是危言耸听,诸位主要想想各个比较有名的寺庙前那些被摸得光华无比的石狮子就了然了。因此这样的收费,和污水排放费是一个道理,这是一种保护措施。尽管这并不是那个哈撒克儿童有意识地,他在别人的眼中仅仅是个势利的小孩罢了,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偏偏就是被势利心保护着,无论是好的或者坏的,我们把这种东西叫做自然规律。

    同理可证,为什么我们现在没办法吃上免费的烤全羊,也一样是旅游区的功劳。如果完全免费,那么无法收回成本的款待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游客们吃的倾家荡产。游客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同时,大多数的他们不会去考虑吃白食是否公平,因为占便宜是一种公众心理,有太多的人只会在吃亏的时候想到道德对对方产生的约束,而在自己占便宜的时候,如果没有损失,那么他们是不会想到道德对他们自己也有同样约束。

    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面对如此对手,若非圣人,亦或神人,那么是无法保持着淳朴下去的。尽管大家都是如此希望。

  • 事关七夕

    2006-09-05

    我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七夕成了中国的情人节。听一些朋友说原本是没有这么一回事的,七夕原本的主要内容是乞巧和买卖乞巧物。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有“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的记载。乞巧就是指人们在这一天进行的各种与手艺相关的比赛或者活动,祈祷自己能够如同织女般心灵手巧。

    牛郎和织女的传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开的。传说这两人会在七夕这一天于鹊桥相会。但是事实上牛郎和织女星的轨迹从未交叉,唐代杜甫就有“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的诗句。可见鹊桥相会只是劳动人民的美好愿望,和书生与女鬼与狐仙的故事趋于雷同,所反映者非是自然现象,而只是内心盼望罢了。

    但毕竟是有了一个七夕。据说吴地女子会在这天晚上躲于瓜棚下窃听牛郎织女的私语,以此祈福。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之所以是个美好的故事,是因为它满足人们的希望。放牛郎能娶上富家女,被困家中的女子能够挣脱束缚追求自由爱情,这些故事在古代传说里屡见不鲜:好比柳毅传书啦,倩女幽魂啦……其实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者,我们都知道这些是虚假的东西。然而当各种人以各种形式把这些虚假的东西复制过传颂过之后,它们仿佛就变成了真的一样,尽管我们知道这仅仅是传说,但它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定势,当我们说它的时候内心并非是一种进行迷信活动的心虚,而是在传承祖制的理直气壮。中国人有一段时间对于先例和祖制非常尊重,直到现在也仿佛是如此的。

    只是我发现我们的接受能力也并不弱。鲁迅先生说“拿来”,于是我们便拿了来。年轻一辈即使并不信教也开始过上圣诞节,即时未有过情史也会跑去庆祝情人节。有一种现象叫做文化侵略,强国向弱国进行文化灌输,好比美国向中国灌输可口可乐,麦当劳和肯德基。这里并非是说中国是文化弱国。事实上我们现在对自己的文化传统充满自信,都知道中国除了裹脚老太太之外还有琴棋书画。所以我们现在呼唤对民族文化的回归,所谓“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在过惯了情人节,抛宗弃祖所产生的罪恶感有些露头之后,我们开始注意七夕,开始往这个蒙尘的木招牌面上覆上一层充满欧洲风格,雍容华贵,并且十分罗曼帝克的的大旗,我们开始叫它“中国的情人节”。

    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可喜还是可悲。关于民族文化,我这个并没有继承什么的人也没有资格去出于义愤而指责些什么。就好象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锐意改革我也无法评判是好还是坏,民族与民族之间的融合和消融无法阻止,对于被历史遗弃的东西现代人无所作为,我们既不能去挽回,甚至连怀念都欠奉。现代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眼光却只能触及巨人的胸口,无法看见巨人脚下。我们生于过去,眼中所见的却是现在与未来,时间在进步,民族也在变迁。我所知道的仅是过去是怎样的,现在是如此的,但未来是如何却无法预知。在时间面前,无论是多伟大的民族也许都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微不足道的,并且转眼便要覆灭,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人是卑微的,民族也是卑微的,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在同归尘埃前的徒劳,但是我以为人的鼠目寸光也是趋利避害本能,也许我们的确应该去做些什么,让我们自己能够挺直腰板,快乐在现世,快乐在当时,尽管只是快乐在当时。

  • 事关物哀

    2006-09-05

    据说日本有一种审美叫物哀。

    看到这两个字,我忽然想起梦枕貘先生在阴阳师系列中《生成姬》一文中写到的,贵族士人博雅和从前心仪的女子在相隔十二年的重逢之后,他与晴明的对话:

    “博雅,你是不是对她有情———”

    “是。”

    博雅取杯在手,泯了一口清酒。

    “跟十二年前相比,不仅年岁增加,也更加消瘦了。”

    “……”

    “她不过才三十出头吧。在我看来,这种年岁的风韵,那种人比黄花瘦的境遇,更叫人牵挂。”

    一直到这女子后来在他怀中死去的时候,还有这样的对话:

    “我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我就喜欢那皱纹!”

    “脖子上也有了肉项圈。”

    “我就喜欢这样。”

    ……

    赤诚多情的博雅定然是喜爱那女子的,这点我愿去相信,而在见到那女子12年之后的衰老模样,反而更加爱慕,我却是犹豫了一会的。

    但我终于还是相信了。或许一开始是带着怜悯的,然而怜悯如何不能化为喜爱呢?人看着某些东西,比如说花啦,蝴蝶啦,这些有生命的东西从风华正茂逐渐衰落,很多时候是会感叹的。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也许是文人的通病吧,又或者是文化间的共同之处,日本人的“物哀之美”,在中国也是被普遍接受的。南唐后主曾经写过“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的名句,李清照也有“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哀叹,中国文人所写下的哀景多不胜数,它们大都被认为是美的,这些诗句和段落也被喜爱它们的人们所传诵。

    然而我所不懂的是,人的本性应该是趋利避害的,但我们喜爱,甚至沉溺于这些哀伤而优美的词句又如何能体现这点。因为我所认识的一些人,他们多会吟诵这些充满了物哀之美的诗句,但事实上生活却过得并不如何。读诗者如此,写诗者亦然,写出这些诗句的诗人词人们,在写诗的当时似乎都是失意的,是哀伤的。物哀物哀,其实世上的物本不会哀,只有人哀了,物也才跟着成了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如此而已。然而哀又如何?物哀纵美又如何呢?

    我忽然想,是不是因为大家总要把哀想成是美丽的东西,然后才能去承认,才能够去承受自己的哀伤,到后来,甚至是要到自己的哀伤里去逃避,去享受自己的哀伤。我们国家古时有非常多的诗人,比如李商隐,他们很善于把一些悲伤的情感联系上一些特别美丽的东西,“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升烟。”把眼泪比做大海里的珍珠,把愁苦比做日下的玉烟,这些都是绝妙的比方,它们真的很美。然而事实是什么样的?

    写哭,我们说美人哭起来是“梨花带雨”,但这也要有个度。我们都知道人哭多了眼睛会肿,因此万一过于悲痛,未免就变成“梨子带雨”。再说这个“沧海月明珠有泪”,文人们爱把眼泪比成明珠,这也确确是美的,但这是建立在眼泪还成“珠”的条件下,如果美人脸上施的脂粉被冲散,那就成“群山万壑赴荆门”了。

    有个词叫做“文过饰非”。“文”能跟装饰的“饰”一并提起,可见“文”是有装饰功能的。拿前面举的哭例来说,万一美人真的哭成了梨子眼,沟壑脸,那文人们也只会去写她“形销骨立”,而绝不揭短。文人们的风度向来就体现在他们的文笔上(像我这种刻薄的家伙,大约是没有风度的),艺术的东西向来如此。

    然而我们都知道的是,“文过饰非”这是个贬义词。现在有的同学写东西,特别是散文,文字那个美啊,果真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我们当家的曾经赞叹,现在的孩子们,端地是好文笔。这里只说了文笔,没说内容,事实上用各种华丽的华美的文字所想要说明的,在无数个夜里无数次地泪流满面的作者所想要表达的,究其中心思想,不过四字而已:“我好惨啊!”

    年纪轻轻,这是何苦来哉?花诸多工夫,又是何苦来哉?

  • 青州大学是个牛人与非牛人这两种极端汇聚的奇怪地方。或者是物极必反,在无数牛气与牛气对峙的风口浪尖上总要有那么意思面目模糊的旁观者,所以在青州大学,非牛人就好象便宜的大米一样,虽然你不能指望它们能够在市场上卖出个好价钱,但是却是必不可少的。
    大嘴巴狼基本上就算这种便宜大米。只是偶尔路过的时候在魅儿修释和因梦女侠的背后充个小场面,让这些牛人中牛人的牛气能够有个见证而不至于埋没,至于要他真的来散发出这种牛气,则从来没有人见过。甚至连魅儿等牛人牛气的宣传都是借着同寝室火之虫的嘴巴传出来的,大嘴巴狼根本就没有出面,尽管他是见证人。
    火之虫曾经很不屑地说过:“这小子连唱歌都要在晚上躲在小树林里才唱得出来,你就别指望他在深沉之外能有什么别的表现了。”
    据说曾经逼着大嘴巴狼做她二房逼了一个月的因梦女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微微地,敷衍地笑了笑,而比因梦女侠更加牛气的魅儿则白了这条又白又胖的虫子一眼:“你少欺负我们家小狼。”
    魅儿这句话导致了大嘴巴狼在青大地位的一个小小的改变,不再是一袋能够用普通红色塑料袋一兜就可以随便出售的便宜大米而从此采用真空包装了。
    尽管大米还是大米。
    就好比曾经种过大米的土八路,大嘴巴狼的政策一般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术,要碰见他像同寝室的那个白白胖胖的火之虫晃晃悠悠走在校园里场面的机率几近与零。唯一能够看见他安安静静坐在那的地方,要么是教室,要么是寝室,要么就是那个女生楼下的小树林。
    最初发现小树林里还存在着这么一个人的就是魅儿和修释。当时两个人刚刚出去吃完宵夜回来,天是黑的,小树林里面是更进一步的黑暗。然后她们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一两段不成曲调的吉它声。
    月黑风高夜,破琴闷响声。这个时候总会让人联想到一些比较灵异的场面。而偏生魅儿和修释这两个人是那么地牛气冲天而胆大好奇,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场景下面依然能够有猎奇甚至抓鬼的心思。
    根据大嘴巴狼的说法,他当时只是买了一把新吉它,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招。但是由于夜盲再加路盲,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找到的这个隐秘的地方就在女生宿舍楼下,也根本就没有发现在黑暗中无声地潜过来的两大牛人。
    “喂,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干嘛!”修释从树林的阴影中忽然窜出来指着正抱着吉它的大嘴巴狼,做出一副声色俱厉的表情。
    正在拨拉琴弦的大嘴巴狼吓得不轻,颤抖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微弱光线下修释那张显得阴森森的脸,做出全世界最无辜的表情看着面前两个女生,问:“魅姐修姐,俺吵着你们了么?”
    修释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面生的家伙,正在打小算盘准备从这个看起来呆呆的男生那里捞点好处的她没想到他能把她们俩给认出来。一时有了顾忌,小算盘也落了空,修释在那么一刹那间有些找不着方案了。
    “你会玩这个?”旁边魅儿看了一眼他手里抱着的蓝吉它开了口。
    大嘴巴狼赶紧点头,看起来有点紧张的样子,那表情就像个做错事被人抓住的小孩,手指头不自觉地轻轻摸着弦,又不敢发出声音,不安地看着这两个牛气传遍整个青大的小姐,不知道她们又要出什么怪招术。大嘴巴狼平时虽然无甚牛气但也决非胆小之辈,但在这两个牛气冲到青大所有牛人的牛角尖儿上的特级牛人,心里还是有点发麻。
    他抓抓脑袋,傻傻地笑了笑,说:“俺是大二生物系的大嘴巴狼,今年20岁,身高176体重120,爱好是睡觉和夜嚎,最喜欢的诗是黄玉洁的《披虎皮的猪》,偶像是今何在。”
    也是这家伙祖坟上青烟缥缈,吃完宵夜喝完两打青啤的魅儿修释今天心情都很不错,只是缺了点儿饭后节目。
    “来一段儿吧。”魅儿挥挥手。
    大嘴巴狼头又低了下去:“我弹得不好。”
    “甭废话,大老爷们家哪来那么多啰唆。姐姐我站在这儿你就是唱得不好也得给我唱好了!”修释眼睛一瞪。
    于是大嘴巴狼就唱了起来。
    那天晚上唱了什么,在青大依然是个秘密,但那次演唱所导致的结果就是每次两大牛人搞聚会的时候都能够得到免费的吉它背景伴奏和大嘴巴狼这袋便宜大米的真空包装;具体的情节外界无从得知,大嘴巴狼这个非牛人和青大超越因梦女侠的两个牛人熟识的结果是人所共知的,就如同他的不牛气是人所共知的一样。
    根据修释后来的回忆,那首歌的内容好象和江南今何在同时都有那么点关系,但具体她和魅儿也都不能记得,而第四个隐约知道内容的仅仅是有点神经衰弱并且偶尔闹点小失眠的那兰羽羽,在很多年后的某个醉酒的夜晚下无意中吐露了大嘴巴狼歌中的大概内容,据说是因专门思念某位远方的情人所唱,忧郁至极……
    大嘴巴狼唱那首歌的时候是他大学四年的唯一一次牛气,而这次牛气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三个人而已。虽然不知道大嘴巴狼是怎样的一个家伙,但是我们能够在青大里看见的大嘴巴狼,仅仅是那个装作很深沉,老猫在女生楼下却又不往楼上看白白占据了一个好位置而总是看着相反方向的天空在弹吉它的男生。
    后来青大新人燃灯重新校对青大秘史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大嘴巴狼家里,向已经变成中年大叔的大嘴巴狼问起这个问题。大嘴巴狼只是微微地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狼嫂,然后用一种深沉的目光望向窗外建筑工地上方的天空,轻轻地引用了一句很是隽永并且后来也被无数人引用的话:
    “靠……”